
腊月里的某个黄昏,你走过一条老巷。
风很轻,带着将暗未暗的天光。巷子尽头有一道半掩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。就在你将要走过时,一阵香气忽然追上来,细细的、凉凉的,像隔年埋在雪里的柑橘,被人轻轻剖开了皮。
你停下脚步,回头张望。
墙头斜斜伸出一枝腊梅,蜡质的黄花半透明,缀在瘦硬的枝上,像没融完的雪粒。天快黑了,那点黄却自己亮着。
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不知是在看花,还是在等什么。
腊梅从来不等谁。它在最冷的时候开,开得很慢,一朵,两朵,然后满枝。可那些为它写诗的人,却总在花前站成等待的姿态——等一封寄不到的信,等一个不归来的人,等春天从这微小的鹅黄里破茧。
六首诗,六种不同的等待。
宋·高荷
《腊梅》
少熔蜡泪装应似,多爇龙涎臭不如。
只恐春风有机事,夜来开破几丸书。
展开剩余88%高荷是北宋诗人,黄庭坚的弟子,一生沉沦下僚。
这首《腊梅》写的是花苞初绽的清晨。他看着那些蜡丸似的花蕾,忽然想:昨夜春风来过,不知有什么要紧的机密要传递,竟把几枚蜡丸一封一封地开破了。
他用“机事”二字,把腊梅写成了密使。那鹅黄的花瓣是被拆开的封蜡,那幽幽的香是摊开的信笺。他站在树下,像一个收信人,等一封不知从哪里寄来、也不知要寄给谁的信。
高荷一生没有做过大官,没有留下太多事迹。可这首诗让九百多年后的你忽然明白:他等过。等过一句读懂他的话,等过一个看懂他心事的人。
风把蜡丸开破,信笺摊在枝头。只是没有地址,无法寄出。
宋·赵旸
《奉和姚仲美腊梅》
阳和都未见芳菲,初喜寒苞发故枝。
绝色夐无朱粉态,真香宁许燕莺知。
凝愁金谷登楼日,敛黛温泉赐浴时。
写作新声传玉笛,谁人持向月中吹。
赵旸是北宋人,生平只在《宋诗拾遗》里留下几行字。
这一首和诗,他把腊梅比作两个女子——金谷园里登楼的绿珠,华清池中赐浴的杨妃。可那不是富贵的譬喻。绿珠坠楼,是为报石崇知遇之恩;杨妃赐浴,是盛极而衰的开端。他用“凝愁”“敛黛”,把腊梅写成一个心事重重的美人。
最末两句,是整首诗里最轻也最重的声音:“写作新声传玉笛,谁人持向月中吹。”
他把腊梅写成一支曲子,写成一声笛音。可笛子悬在那里,没有人吹。
赵旸大概也这样悬过。他的诗写好了,字斟句酌,和一首别人的韵都要这样郑重。可那声笛,等了一生也没有人吹响。
宋·吴芾
《蜡梅二首》(其一)
谁将栗玉刻蜂房,巧向梢头取次妆。
羞得江梅都避舍,满园不见一枝芳。
吴芾是南宋初年官员,绍兴二年进士,因弹劾秦桧被罢官。
这首诗写的是腊梅开时的独占风情。他把蜡黄的花瓣比作栗玉刻成的蜂房,一朵一朵缀在梢头,像精心的妆点。后两句是整首诗最动心处:“羞得江梅都避舍,满园不见一枝芳。”
江梅是白梅,是千百年来诗人们写得最多的梅。可腊梅一开,白梅都躲开了。整座园子,只剩这一种黄,薄薄的,冷冷的,像不肯随俗的孤高。
吴芾被罢官那年,大约也是这样站在园子里。满朝皆与秦桧同声,只有他开口说了一句真话。那句话像腊梅的花苞,在寒冬里独自打开,满园的花都避开了。
他写“羞得江梅都避舍”,其实是写他自己。
宋·曾几
《谢送蜡梅三首》(其一)
天将何物染江梅,白玉花成栗玉开。
一种暗香全似旧,小罂和雪送春来。
曾几是南宋诗人,陆游的老师。他一生爱梅,写梅诗无数。
这首诗是答谢友人赠梅。有人用小瓶装了腊梅,和着残雪,送到他的书斋。他打开瓶封,香气逸出,像多年以前闻过的那一朵。
“一种暗香全似旧”——香气还是旧时香气,只是送花的人换了,收花的人也老了。曾几写这首诗时已年过七旬,经历过靖康之变,从北方流落到江南,从青年变成白头。
他不知道陆游后来会写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。他只是在这一刻,看着瓶中的小罂和雪,轻轻说:香气还是那样,和从前一样。
可从前是回不去的。
宋·尤袤
《腊梅》
破腊惊春意,凌寒试晓妆。
应嫌脂粉白,故染曲尘黄。
缀树蜂悬室,排筝雁着行。
团酥与凝蜡,难学是生香。
尤袤是“南宋四大家”之一,与陆游、杨万里、范成大齐名。可他的诗集早已散佚,存世作品寥寥。
这首《腊梅》写尽了腊梅的姿态与魂魄。他写花色:不是白梅那样需要脂粉妆点,它自己染了曲尘的淡黄。他写花形:缀在树上如蜂房悬垂,排成行如筝柱斜列。他写花香:团酥与凝蜡可以仿出它的形、它的色,唯有那缕香,任你怎么学也学不来。
“难学是生香”——这句话是写花,也是写人。
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。比如骨气,比如清高,比如一个人不肯随俗的孤直。尤袤一生为官清正,晚年退居无锡,藏书三万卷,手自校雠。他写过很多诗,大多在战火中佚失。可这首《腊梅》留下来了,像一个不肯妥协的人,在时间的缝隙里,保全了自己的一缕香。
宋·喻陟
《蜡梅香》
晓日初长,正锦里轻阴,小寒天气。
未报春消息,早瘦梅先发,浅苞纤蕊。
揾玉匀香,天赋与、风流标致。
问陇头人,音容万里。待凭谁寄。
一样晓妆新,倚朱楼凝盼,素英如坠。
映月临风处,度几声羌管,愁生乡思。
电转光阴,须信道、飘零容易。
且频欢赏,柔芳正好,满簪同醉。
喻陟的生平几乎无考,只知道他是宋神宗元丰年间的进士,做过知州。
这首《蜡梅香》写在小寒天气,早梅初发,浅苞纤蕊。他在锦里城中凭栏,看花,听羌管,忽然想起万里之外的陇头人。那是一个典故——陆凯从江南寄梅花给长安的范晔,说“折花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”。可喻陟问自己:陇头人在万里之外,我要凭谁寄去?
他等不到答案。花会飘零,光阴会流转,他只能告诉自己:趁花还开着,好好看它,好好醉一场。
“且频欢赏,柔芳正好,满簪同醉。”
他把这句写在诗的最后,像一声轻轻的劝慰。不是不愁了,是愁也没有用。不如簪一枝花,和自己同醉。
巷子里的灯灭了。
你还在那株腊梅树下站着。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像一只只没有点燃的小灯。香气从那些小小的灯盏里溢出来,细细的,凉凉的,钻进行人衣领,然后消失。
这香气会飘去哪里呢。九百年前,它飘进过高荷的书斋,飘进过赵旸的笛孔,飘进过吴芾被罢官后的空园。曾几把它和雪一同收进小罂,尤袤为它写了最难摹仿的那一笔,喻陟把它簪在鬓边,陪自己喝下那杯酒。
如今它飘过你面前。
你忽然想起来了,那年也是这样的腊月,有人折过一枝腊梅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。你忘了是谁,也忘了是哪一年。只是此刻闻见这香,那个人影便从记忆深处淡淡浮起。
他送过你一枝腊梅。你收下了。
后来呢。
后来花谢了,瓶子空了,人走散了。可这香气还在,从九百年前一直飘到今天,飘过这条不知名的老巷,飘进你忽然停下的脚步里。
你等过的那个人,后来收到了你的信吗。
还是像赵旸那样,把笛子悬在月中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吹的人。
腊梅开了。花苞还是那样小,那样硬,像一枚枚封紧的蜡丸。春风正在赶路,今夜它会开破哪几丸呢。
那些蜡丸里藏着的机事正规合法的股票配资平台,有没有一件,是寄给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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